本报记者 吴凡
凌晨4点半，天还黑着，黄海在薄雾里没醒透。江苏如东H4海上风场的升压站平台上，手电筒的光束切开了晨雾。
纪成蹲在码头边检查气垫船的缆绳，张祥往防水包里塞扳手和万用表。“班长，潮位看了没？”“5点20满潮，6点之前靠上塔筒，不然再等4个小时。”
纪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象预报——东南风4级，浪高0.8米，窗口期约6个小时。
6月的如东海上，气垫船在幽蓝的海面翻起白色的浪花，远处的一排风机影影绰绰。这是如东海翔运维班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这个寻常的早晨背后，是一项不寻常的工程。2021年底，如东海上风电场实现全容量并网投产，成为当时亚洲最大海上风电场。
一排排白色风机在蔚蓝色海面上巍然矗立，叶片迎风飞旋，将强劲的海风转化为清洁电能，源源不断汇入长三角电网。据国电投南通新能源公司有关负责人介绍，该公司如东H4、H7海上风电场自投产以来，累计发电量达102.6亿千瓦时，贡献利税17.6亿元。
“一座电机价值上千万元，我们班组管理的风机总共有200座。”公司生产运维部员工臧辰在风机内一边检修，一边告诉《工人日报》记者。风机机舱在海平面上100米左右，风速稍大时，站在顶部机舱能感受到整个风机有节奏的轻微晃动。“我曾是空军地勤人员，坐过预警机，这高度不算什么。”臧辰说，他不害怕工作环境，唯一比较遗憾的是，海上外出作业一出来就是一周左右，赶上任务多的时候，要在海上待半个多月，无法陪伴家人。
“现在的工作环境比以前已经好太多了。”纪成介绍，最早的时候风机里是没电梯的，金属材质的风机内部，工作环境狭窄燥热，如同烤箱，往上爬一趟即便什么活都不干，衣服都能湿透好几遍。
如今，风机内安装了电梯，几分钟就能升到机舱顶。在风机不远处的海上升压站，里面不仅有员工宿舍和食堂，相关电器设备也是一应俱全，方便员工随时停靠休息。
今年春天，蒋家沙H2项目1号风机的叶片声纹监测系统忽然报警。这套系统通过分析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声波频谱来识别内部材料变化。系统判断出叶片前缘存在微小剥落，这种早期风蚀，以前只能靠无人机定期巡检或者人工登塔目视去碰运气，而这一次，运维人员当天出海排查，当天就用树脂完成了修复，前后不到8小时。
另一个让班组省出力气的，是自己琢磨出来的“运维船+小型工装”更换工艺。过去换大部件必须调用大型自升式安装船，现在用自行设计的小型工装配合气垫船，浅滩也能靠，作业成本大幅下降，窗口期的要求从“连续一周好天气”缩短到“连续两天过得去就行”。
纪成的手机里永远存着一张表格。每台风机的编号、上次检修时间、运行状态，都在脑子里同步备份。
出海作业，有两道“安全锁”。一个是必须有电子票证，申请、审核、签字全在线上跑，票没通过连升压站大门都刷不开；到了塔筒下面，系统自动与五防设备比对，操作顺序错一步就锁死。另一个是无脚本演练——不通知时间、不预设情景，警报一响全员自行响应。
纪成最难忘的是一次年中抢修。那天下午接到通知，一台风机齿轮箱突发异响，不处理就可能发展成断齿。但海上风力已经逼近作业上限，气垫船在浪涌里颠得人站不稳。赶到塔筒下面的时候，船身被浪推着来回摆，爬梯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靠不上去。等到涌浪稍微平复的那十几秒，他迅速攀上爬梯。机舱里闷得像蒸笼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，狭小的空间里几个人轮换着操作，闷热、摇晃、齿轮箱散发出的机油味混在一起。抢修从下午一直干到天黑，风机重新转起来的时候，海面上只剩下最后一抹晚霞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，气垫船靠了岸，纪成最后一个跳上码头。回头望了一眼海上的风机，叶片还在转，夜风把转动的声音远远送过来，低沉、持续……明天潮水还会涨，浪还会涌，他们还会天不亮就出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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